杜 勇:出土文献推动古史重建破浪前行
作者:杜勇来源:《中国社会科学报》2019年3月1日第1643期时间:2020-06-25字号:【大】【中】【小】【打印】
鉴古知今,学史明智,是中华民族五千多年文明史形成的优良传统。这个传统引导史家与过往史实不断展开求真致用的古今对话,促进了历史学的繁荣与发展。研究和借鉴历史往往也是一个古史重建的过程,当新的出土文献面世时更是如此。无论是学者倡导地下材料与地上材料的互证,还是强调史学即是史料学,或以田野考古来重建古史,都把甲骨文、金文和简牍等出土文献作为关键性的实证资料,以开史学研究新局。如今地不爱宝,新的出土文献大量涌现,为求真致用、传承文明的古史重建工作提供了更为有利的条件。
出土文献助益古史求真
上古史研究可资利用的第一手史料是非常稀少的,即使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之后的晚出文献亦不多见,且事多歧异,真赝杂糅。这不仅使人难以认识历史的真相,且易陷入相对主义泥淖,否认过往历史的客观性。王国维运用以“地下之新材料”补正“纸上之材料”的二重证据法,主张对“古书之未得证明者,不能加以否定,而其已得证明者,不能不加以肯定”,极具历史理性和学术前瞻性。王国维所撰《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》及《续考》,即是通过研究当时刚刚发现不久的甲骨文以考商史的学术名篇。此项研究表明,《史记·殷本纪》成书之时,虽然上距殷商时代已是往事越千年,但所记殷先公先王及其世系大都得到甲骨文的印证,从而牢固确立了殷商时代的信史地位。
出土文献可求古史之真,亦可正古史之误,补古史之阙,深化人们对历史的认识和理解。如《史记·楚世家》记载周夷王时楚伐鄂国而据其地,故有学者力主鄂侯的覆灭必在夷王之世,而禹鼎记载王师伐灭鄂侯亦必在夷王之世。然新出伯父簋铭文显示,周王朝征伐“服子”“桐”“潏”等事,与宗周钟、翏生盨、鄂侯驭方鼎、禹鼎诸器内容有关,从而使禹鼎的年代得以正确定位于厉王时期。禹鼎记载周王伐鄂命令“勿遗寿幼”,实际鄂国并未从此消失。近年,河南南阳夏响铺发现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的鄂国贵族墓地,所出青铜器铭文有“鄂侯”“鄂侯夫人”等字样,可知鄂侯驭方被擒获后,鄂遗民被迁往此地,另立新君,以续鄂祀。后世称此为“西鄂”,清华简《系年》谓之“少(小)鄂”。
出土文献与传世典籍对勘互证,不仅可以厘清缴绕多年的迷雾,而且有助于发现新史实,形成新认知。传世文献《逸周书·祭公》篇讹误甚多,清华简所见战国写本叙史更为清晰。简本记载祭公身染沉疴,穆王前往探视,躬身问政。当朝三公毕、井利、毛班亦被召见,聆受诫勉。显见祭公亦为三公,其地位高居群臣之首。由此深入考察相关史实,可知三公不以三人为限,实为朝中执政大臣的通称。三公作为一个执政群体,主要由卿士寮、太史寮有关部门的主官三四人或五六人组成,其中常有一人为首席执政大臣。在周天子享有最高决策权的前提下,西周三公合议制行使中央政府职能,具有一定程度的民主执政色彩和优化行政决策的进步作用。这些新认识的形成,即是缘于新出文献的启迪与解读。
出土文献利于古书辨伪
古书有真伪,这是古往今来众所周知的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列《文子》《伊尹说》《力牧》《风后》等书,班固即以“依托”言之,定为后世托古之作。汉成帝时,东莱张霸伪造《尚书》“百两篇”,旋被识破,亦为其例。汉代以后,伪造古书的现象犹未止息,故古书辨伪工作一路偕行,卓有成就。20世纪70年代以后,随着银雀山汉简、马王堆帛书、郭店简、上博简等相继出土问世,经比较研究,说明传世古书有的不伪或部分不伪,使人们对古书的形成与流变有了新的认识,在重新评价古书问题上取得显著进展。
运用新出文献鉴别古书真伪,是一项艰巨细致的研究工作,来不得半点马虎与轻率。证据不充、简单类比,都是不能奏效的,弄不好还会走向事情的反面。一段时间以来,有的论者从地下出土的简帛佚籍得到启示,于是援此例彼,对历史上已成定谳的伪书,如梅本《古文尚书》《今本竹书纪年》甚至各种纬书等进行大胆翻案,主张当成可信的史料来使用,则不免走得太远。所作相关研究,论证疏阔,一叶自障,却不惜臧否前贤,厚诬古人,一时相演成风。直到清华简中真正的《古文尚书》横空出世,才使局面得以改观。
梅本《古文尚书》作为唐代官方认可的经学读本,在中国学术文化的传承上是有影响的,甚至不乏积极作用。但它是否源自孔壁,是否为先秦时期传流下来的古书,则是另一个重要的学术问题。《尚书》作为中国最早的历史文献集录,初遭秦火,复经西晋永嘉之乱,其中为数不多的古文遗篇终致失传。然东晋梅赜所献孔氏传《古文尚书》除有今文外,还有《咸有一德》(即《尹诰》)、《说命》等古文25篇。后经宋元明清学者反复探究,证明梅本《古文尚书》为伪作,不容置疑。待清华简《尹诰》《说命》惊现于世,更让人们真切地看到先秦时期《古文尚书》的原貌及其与梅本《古文尚书》的本质差异,从而使前人关于伪《古文尚书》的断案得到确凿证明,一桩千年公案终于尘埃落定。这是新出文献在古书辨伪上取得的重大成果,值得大书特书!
正确评估出土文献可信性
出土文献是可贵的,但它的形成背景与文本属性也是复杂的。就出土佚籍作为史料而言,实际上与传世文献一样,其真实程度与真伪状况也是需要加以鉴别和评估的。文字错讹自不必说,而史事的可靠与否尤须分辨。如果认为出土文献的史料价值都高于传世文献,可以照单全收,或者遇到史事与传世文献相异或矛盾之处,即以出土文献为依归,这也不是科学的态度。
不能说凡是出土的都是可信的,出土文献要真正成为研究上古文明的珍贵史料,由表及里、去伪存真、考而后信的探索过程是必不可少的。如清华简《耆夜》《保训》形式上为历史叙事,实际上并不具有史书性质。不少学者把它们视为王室档案一类的西周文献,以前者为记录武王戡黎之文,后者为周文王遗言,可能是有问题的。细加考析可知,《耆夜》并非真实记述先周史事的古文献,而是战国时期楚地士人虚拟的一篇诗教之文。它利用和误解了当时有关传说和文献资料,杜撰了武王伐黎、周公作《蟋蟀》等历史情节,貌似史官实录,实则史料价值不高。《保训》的情况与《耆夜》相类,也是成书于战国前期的托古言事之作,并非商末周初史官实录的周文王遗言。它们用于探索战国时期思想文化的生长机理是可以的,但要用于研究虞夏商周历史,则未必适宜。
且不说出土文献有文本属性的不同,即使史书类文献用于考史,亦须谨慎从事,周密考证,始可为功。如清华简《系年》第4章说:“周成王、周公……乃先建卫叔,封于康丘,以侯殷之余民,卫人自康丘迁于淇卫。”据此可知,卫康叔之“康”缘于国名而非谥号,解决了经学史上长期争议的一个问题。但是,这段话语序和逻辑并不清晰,容易理解为这个“康丘”就在殷墟故地,或者说是卫的一部分。如此则不免带来疑问,康丘与淇卫既然同在殷墟故地,可治殷之余民,成王、周公又何必要在康叔封康不久又将其徙封于卫?揆诸相关史实,康地在今河南禹州西北、汝州东北一带,与淇卫并不搭界。周武王封康叔于康,以屏藩周室。周公平定武庚之乱后,为加强对殷余民的统治,始将康叔徙封于卫。《系年》所言前后二事,不可牵合为一。可见,出土文献只有经过细心董理与研究,才能有助于弄清历史的真相。
利用出土文献推进古史重建工作,前路漫漫,海阔天高。充分认识出土文献的价值和特点,深度融入古史研究,探赜索隐,求真致用,必将进一步提高中国历史学的研究水平和创新能力,为传承文明、资政育人发挥更大作用。
(作者系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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